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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17 | 散文诗:作为边缘文体的在场和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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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柯蓝  散文诗 

 

散文诗作为边缘文体的在场和衍变

——评柯蓝《中国散文诗创作概论》及片断思考

 

庄伟杰

  

    从跨出国门赴澳洲留学之后,笔者便自称为“边缘人类”。可能因为“边缘”身份的缘由,对散文诗这种边缘文体,即诗与散文交媾结合而生成的独特的文学品种,深感兴趣,也有所偏爱。于是,平日偶尔涂鸦些未能尽如人意的篇章,乐此而不疲。这姑且算是与散文诗缔结的一份特殊的文字缘吧。由是,大凡与散文诗界有关的信息或动态总会牵动笔者敏感的神经。

    惊悉中国散文诗坛的宿将和开拓者之一的柯蓝先生不久前已驾鹤仙逝了。不言而喻,天堂里又多了一位散文诗作家。让笔者感动的是,这位散文诗界的元老临终前推出的论著《中国散文诗创作概论》(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4月版,以下称《概论》),翻阅之后,感慨万千,不禁联想到在中国已走过近90年风雨、浮浮沉沉、命运多舛的文学的“宁馨儿”——散文诗,以及几乎与中国散文诗历史共命运同患难的柯蓝。对此,笔者觉得很有必要写点读后感想什么的。尽管笔者从未与柯老谋过面,也未曾结识。

      20世纪中国新文学的产生,在文学史上不仅是一个时间的更换,更是一种意义深远的质变,同时也宣告了散文诗作为一种“新生的求独立生存的文体正显示出它强大的生命力”(柯蓝语)。20世纪是一个众声喧哗、也是多元并存的时代,文学界对“散文诗”这一文体从引进、诞生和断断续续发展直至今日庶几趋于认同,但依然有许多问题值得我们加以追问和思考。譬如:中国散文诗作为文学新品种发生的契机是什么?散文诗作为独立自足的文体应如何加以客观合理的界定?散文诗的美学特征究竟表现在哪里?中国散文诗发展的历史轨迹为何如此的曲折迷离?已具有独立文体特色的散文诗迄今为止有哪些种类?等等。在纷繁复杂的文学史背后探求散文诗文体从萌芽、发展、演变到形成的“曲线形”过程,显得十分必要而且意义深远。柯蓝的《概论》从本土的实际出发,站在特定的视角,比较系统地梳理和阐述了中国散文诗的创作与研究的整体轮廓,划出一条中国散文诗从产生到成长壮大的红线,自有其独到之处。它不仅是一种创作实践经验的理论化结晶,也是新世纪以来散文诗研究领域的重要收获。

    探究时光延展过程中散文诗创作的形态和风貌,这是一项艰巨而重要的工程。散文诗自在中国土壤上发生之日起,便在时空的延绵之中渐次铺开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奇妙而生动的世界。柯蓝在《概论》中以论为经,以文为纬,以具体评析为缤纷的色彩,编织出关于散文诗的绚丽图画。而将散文诗放置于文学的而非社会学的范畴中来加以观照,这种分析连同自身的实践经验相融合,显得更贴近更有说服力更有发言权。如果说《概论》有其特色的话,那么,其特色在于有“自己的声音”(屠格涅夫语)。尤其是第一、二、三章,作者分别概述了中国散文诗的发展流程,总述了中国散文诗的创作风貌,探讨了中国散文诗的美学特征,从散文诗这一特定的对象出发,多方位、多视角、多侧面地研究分析了散文诗的发生、发展和现状,即把散文诗的在场置之于整个时代与历史的进程中、特质与精神的背景中,而非当成一份社会学的材料来加以搬用。在这里,散文诗是被看成一种天然的、自足的文学形式。这种形式是散文诗特有的、别的文体所不可替代的。

    何谓“散文诗”呢?作为一种从西方引进的文学品种,在中国本土可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创作者有创作者的写作观和审美观,研究者有研究者的理解和看法,仿佛是一种永不休止的旅行,散文诗总是处于运动或进行状态中的一种具有不确定性的文体。在西方,散文诗一般是被视为“杂文小品”一类的,或者说把散文诗列入在散文范畴内。散文诗在英语中称为prose poem,词典解释为A prose work that has poetic characteristics such as vivid imagery and concentrated expression,其意是指那些具有诸如形象生动和集中凝练等诗歌表达特点的散文。在韦伯斯特或朗文等词典中,解释与此大同小异。由此可见,散文既不可能是自由体诗,又不可能是彻头彻尾的散文。在文学发展进程中,许多问题常常是纠缠不清又相互杂糅。当有人将散文诗当成诗时,大概是认为散文诗的中心词应是诗,正像人们理解自由诗、叙事诗一样。当然,在散文家那里,则以为散文诗既然有散文的成分,其外衣又与散文难分面目,故把散文诗当散文看待。其实,从文学类型的分类标准而言,文学被分成“小说、诗歌、散文、戏剧”四大家族,这种带有终级标准的划分,只能按“是或不是”来界定。同样道理,散文诗与非散文诗的判断标准也许只能按“像或不像”来加以划分。对此问题,柯蓝从创作实践出发,认为中国散文诗是新诗和散文的两大文体横向发展结合的一种边缘学科,是从新诗和散文两大文体中分裂蜕化出来的一种新文体,有它独自的创作规律和美学特征,不能用新诗和散文去取消它的独立性,特别是不能把它和小散文、抒情散文混为一谈。《概论》对散文诗的引进,提出中国古代为什么没有散文诗文体进行有的放矢的考察和阐释,从中国散文诗的萌芽以及接受外来影响和发展,梳理和概述了中国现代散文诗发展的分期以及散文诗的文体与种类,皆能立足于时代变化之中,以一种俯瞰历史的宏大视野来把握散文诗在中国的流变,从而在流动不息的发展进程中,理清出中国散文诗产生的原因和生存轨迹。正是在作了这样一个历史的考察和分析之后,柯蓝从散文诗的性质、特点、功能和作用等方面对散文诗文体做出界定:

    首先,它是诗与散文相结合而产生的一种独立的新文体。散文诗像诗,但没有诗的约束,不分行,不押韵,可以丢掉诗的“镣铐”。打个比喻:如果诗是平衡木上的体操,那么散文诗就是丢掉了平衡木的自由体操。散文诗只有诗的情绪、诗的意境,只有诗魂,却没有诗的外壳。它是诗的散文化。但是,散文诗却又不是散文,更不是抒情散文。它比抒情散文更浓缩,更凝聚。从内容到形式都比抒情散文短小,才能使散文“诗”化。因此散文诗和散文相比,散文就像是水上的各式各样的游泳,那么散文诗就像游泳中的“水上花样芭蕾”表演。它可以称作散文中的精华,散文中的诗,用散文表现的诗魂。

    这种新文体产生在诗与散文相结合的条件下,它本身的性质就决定了它的内容与形式,都是短小的、精练的、凝聚的。

    毕竟是中国散文诗界的斫轮老手,柯蓝对散文诗的界定同样以散文诗般的语言生动而形象地娓娓道出,没有学究式的抽象演绎,没有从概念到概念的所谓定义。或许,这也可视为柯蓝的散文诗观,是作者经过自身创作实践之后追源溯流,阐幽发微所形成的对散文诗的认知与解释。的确,作为一个坚守散文诗领域的优秀散文诗作家,必须重视一种文体的存在形式,并且自觉地在创作中通过自己的智慧才思和创作理念做出独特的处理。柯蓝始终抱守和坚定地认为散文诗有着自身的特点,既有诗与散文的一般特性,更有它的特殊性。尽管在散文诗的发展过程中曾出现过或倾向于散文的“散文诗”,或倾向于诗的“散文诗”这两大类型的散文诗,但这可能只是一种发展时期的短暂现象。“等到散文诗更加成熟,真正达到了独立文体,它就不会有这种偏诗或偏散文的倾向,而是发挥了诗与散文的优势,二者化合、融合成一种新的文体——散文诗。”应该说,柯蓝所强调的“散文诗”及其自身要求都较为明晰且自恰自圆,让我们对散文诗的在场有一个更为完整的认识和了解。

    《概论》作为散文诗理论的一本专著,在论述中国散文诗的美学特征方面颇有见地。尽管散文诗的美学和其他艺术形式的美学有许多共同之处即共性,然而,作为中国散文诗领域的开拓者之一,加上长期以来的创作与研究使然,柯蓝在论述散文诗自身的特性即个性时,把散文诗放在一个由物质和精神、社会和自然、接受与创新、历史、现状与未来组成的巨大网络中加以综合性的探究和阐述,归纳并提出中国散文诗美学的四大个性特征:①短小与凝聚;②空白与空间;③意境与哲理;④语言含蓄与朗诵。这是他的一家之言,但还是有相当说服力和代表性的。

    诚然,一般的文学作品也要在不同程度上承担这些要求,但对散文诗来说,这四个美学特点则尤为显得重要。柯蓝力倡散文诗在几百来字之内,无论内容多么丰富,必须浓缩在五百字左右的篇幅内,即把短小看成是散文诗“区别于一般散文的一个重要标志”。对此观点笔者未敢苟同。如果散文及其他文体都不受篇幅限制,那么作为独立文体的散文诗是否也可与其他文体并驾齐驱呢?散文中有大散文与小散文,散文诗是否可以作类似的探索?因为篇幅的长短并不能说明或作为散文诗与散文及其他文体最本质的区别,文体之间的区别应是内质的及其他元素,譬如话语方式等的区别(此非本文讨论的关键,当另作探讨)。或许,这也是柯蓝留给散文诗界讨论的一个尚未完成的重要话题。然而,不管此种提法是否合理,柯蓝毕竟践履了自己的主张。纵观他一生中所写的散文诗大抵没有超过五百字,更多的是透过自然或社会现象,折射人生哲理,达到高度的浓缩和凝聚。他甚至认为散文诗的写作不能漫无边际地无限展开,也不能有过多细节,而是在浓缩中力求简洁有所跳跃,留下空白和空间,尽可能去表达出丰富的内容,从而创造出富有人生哲理的意境之美,这才是散文诗的最高艺术追求。我们暂且把这种美学主张创作出来的散文诗称之为“柯蓝体散文诗”或“柯蓝散文诗模式”。其实,任何已然独立的文学样式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固定而僵化的模式所能规范和制约,散文诗乃至一切作家与作品,要想步入理想境界,真正成为一种精神性的艺术创造,仅靠单一的模式或程序来支撑显然是不够的。除此之外,还应当有多元共生的其他文体或异质文化中可以为之所用的特点的渗透和融入,即寻求一种嫁接优势的裨补和杂交力量的推助,始终呈现一种开放式的姿态面对自身面对读者也面对外部世界。这对于面临“全球化”语境的新世纪华文散文诗创作,是值得深入思考的一大问题。当然,柯蓝提出的诸如要简化就必须有所取舍的空白美。“空白,是跳跃的节奏,是意境与意境之间的一种间歇”。而“空间美”比“空白美”更广阔更深沉,“它使读者通过散文诗产生一种时间感和空间感。……从一个意境升华到另一个更高更新的境界,一个新的思想高度。”这种创作实践所获得的经验和视域,通过数十年的艰辛经营和探寻的确已有所成效,且以其理性的思考和圆融,以现实模式的规范与形态来加以验证,当可视为柯蓝式的经验之谈。

    值得一提的是,柯蓝在散文诗文体的分类研究方面所作出的多方面探索和贡献,堪称独具匠心。这部分是《概论》中的另一主要内容(共八章占全书的一半以上,多以散文诗篇为例说明)。专章列举的有哲理散文诗、抒情散文诗、叙事散文诗、报告体散文诗、旅游散文诗、政论杂文体散文诗等样式,分别从性质、特点、因素、走向、产生、启示诸多方面加以评介和描述。尤其是他提出的联组散文诗形式和同题散文诗的形成(当然这样命名是否恰切并能获得普遍性认同,值得探讨),不仅成为散文诗坛的一道奇特风景线,而且自成一个小体系。由于单篇散文诗难以充分表现新的历史时期人们日趋多元繁复的生活方式和丰富多彩的内心世界,柯蓝提出的联组体散文诗有其独到之处,并以两种主要形式展开,一种是一个总题之下,表现相关方面的系列话题,即母题之下又有子题,皆可独立成章。如他的《少年旅行队》。另一种是题材、意境、情感脉络相同的数首散文诗以一、二、三……数字加以分隔,但整体基调一致。如他的《回望苍茫》。应该说,联组体扩大了散文诗的容量,又恪守柯蓝提倡的短小规范,弥补了散文诗在短小、凝聚对于内容表现上的限制,让散文诗更具生命容量和活力,这是一种悖论式的处理,也是对散文诗形式寻求一种缓冲的突破,有自己的某种见解和理想方式。此外,作者以个人的审美视野和眼光,从新中国散文诗发展的历史轨迹中,选择了新时期部分优秀散文诗和数位散文诗作家的作品进行评介。

    谈论中国散文诗这一早在“五四”时代就产生的文学新品种,以及它的生存、成长和发展,柯蓝是绕不过去的一个重量级人物。尽管散文诗写作一直处于主流文学之外,文学史的书写也少有问津。如是,柯蓝对散文诗的热情、选择和移向,就更加值得称道了。这位从延安时期开始其文学生涯的前辈作家,除在小说、散文等领域耕耘出累累硕果外,之后义无返顾地致力于散文诗的垦荒和拓展,为文学史留下了《早霞短笛》、《果园集》、《迟开的玫瑰》、《爱情哲理散文诗》、《踏着星光远行》等多部散文诗著作,为华文散文诗的发展立下汗马功劳并作出了积极的推动作用和重要贡献。

    记得散文诗大师纪伯伦说过:“在你工作的时候,你是一管笛,从你心中吹出时光的微语,变成音乐。”这让笔者想起柯蓝最初吹响的“早霞短笛”,而《概论》,或许可以看成是柯蓝为我们、为中国散文诗坛吹奏的最后一片笛音。当《概论》呈现于我们面前时,一曲清新明亮的笛声不也吹出了“时光的微语”?记录了散文诗在时空中的衍变规则,也记录着柯蓝在生命史或心灵史上留下的美丽痕迹。所有这些,皆是在时光的点滴流逝中渐渐积累而成的,那最初的点点滴滴中其实早已蕴涵着他此生的梦想,以至于进入生命晚景的那些点点滴滴仍然汇成于时光之流中,谱写出一段踏着星光远行的跫音,那是一曲属于只有真正的散文诗拓荒者才能弹奏律动的生命笛音。

                                                              2007年初春于复旦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中文系 / 华侨大学华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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